叶生妻

卷四

子不语 · 袁枚

桐城邑西牛栏铺界叶生,笔耕糊口,父兄业农。干隆癸卯春,佃其族人田于牌门庄,阖室移居于是。其妻年十八,素端重寡言,忽发颠谩骂,其音不一,惟骂李某 丧绝天良,毁我辈十人冢,盖造房屋,好生受用,将我等骸骨践踏污秽。 叶生不解,询邻老,始知房主李某于康熙时平坟架屋,事实有之。乃诘其妻云: 平坟做屋,实李某事,于我何干? 妻答云: 当时李某气焰甚高,我等忍气不言,多出游避之。今看尔家运低,故在此泄忿。 骂音中惟此厉声者最恶,其九音偶尔相间,亦略平和。生许以拆屋培冢,答云: 屋有主人,尔不能擅拆,盍往商量? 生奔请李姓来,其妻引至堂西两正屋内指示曰: 此二椁也。此四坟也,其牖旁乃二女坟,我坟在床后墙下。 李问: 尔何人? 答云: 我阮姓孚名,年二十二,前明正德间儒生。读书白鹤观,戏习道教,竟成羽士。偶为贪色逾墙,被辱自缢。葬此十人中,惟我受践踏污秽更苦,故我纠合伊等同来。 李云: 汝骨在何处? 答曰: 正中一冢掘下三尺,见棺黑色者,是我也。 李踌躇不敢掘,鬼骂不息。远近劝者络绎而至,有问必答。或烧纸钱求之,其九鬼亦从旁劝解,音皆自其妻口中出。缢鬼骂曰: 汝等九个赌贼!得受叶家纸钱,彼此赶老羊快活,便来劝我么? 自是九鬼无声,惟缢鬼独闹。生请羽士禳解,属塾师陈某作荐送文。鬼大笑曰: 不通之极!某故事用错,某处文词鄙俗。况送我文,当求我,不应以威胁我。 塾师惭赧,唯唯而已。道士诵经略错,必加切责。生之戚有程氏者,家素丰,方到门,鬼曰: 富翁来矣,当备好茶。 章孝廉甫与生有姻,将到,鬼曰: 文星至矣,求为我作墓志。 章口占一律赠之,曰: 当年底事竟投缳?遗体飘零瘗此间。茅屋妄成将拆去,高封误毁已培还。从兹独乐安黄壤,还望垂怜放翠鬟。他日超升借法力,直排阊阖列仙班。 鬼谢曰: 蒙奖太过。孚有风流罪过,安能排阊阖列仙班乎!惟五、六二语见教极是,吾遵命去矣。 临去,呼叶生字,告之曰: 吾不受道士忏悔,受文人忏悔,亦未忘结习故也。尔盍镌诗墓石以光泉壤? 生妻瞑目无言。越一日,乃醒。

七盗索命杭州汤秀才世坤,年三十余,馆于范家。一日晚坐,生徒四散。时冬月,畏风,书斋窗户尽闭。夜交三鼓,一灯荧然,汤方看书,窗外有无头人跳入,随其后者六人,皆无头,其头悉用带挂腰间,围汤,而各以头血滴之,涔涔冷湿,汤惊迷不能声。适馆僮持溺器来,一冲而散。汤陨地不醒,僮告主人,急来救起,灌姜汤数瓯,醒,具道所以,因乞回家。主人唤肩舆送之,天已大明。家住城隍山脚下,将近山,汤告舆夫不肯归家,愿仍至馆。云:未至山脚下,望见夜中七断头鬼昂然高坐,似有相待之意。主人无奈何,仍延馆中。遂大病,身热如焚。

主人素贤,为迎其妻来侍汤药。未三日,卒。已而苏,谓妻曰: 吾不活矣,所以复苏者,冥府宽恩,许来相诀故也。昨病重时,见青衣四人拉吾同行,云 有人告发索命事 。所到,黄沙茫茫,心知阴界,因问: 吾何罪? 青衣曰: 相公请自观其容便晓矣。 吾云: 人不能自见其容,作何观法? 四青衣各赠有柄小镜,曰: 请相公照。 如其言,便觉庞然魁梧,须长七八寸,非今生清瘦面貌。前生姓吴,名锵,乃明季娄县知县。七人者,七盗也,埋四万金于某所,被获后,谋以此金贿官免死,托娄县典史许某转请于我。许匿取二万,以二万说我。我彼时明知盗罪难逭,拒之。许典史引《左氏》 杀汝,璧将焉往 之说,请掘取其金而仍杀之。我一时心贪,竟从许计,此时悔之无及。乃随四人行至一处,宫阙壮丽,中坐衮袍阴官,色颇和。吾拜伏阶下,七鬼者捧头于肩,若有所诉。诉毕,仍挂头腰间。吾哀乞阴官。官曰: 我无成见,汝自向七鬼求情。 吾因转向七鬼叩头云: 请高僧超度,多烧纸钱。 鬼俱不肯,其头摇于腰间,狞恶殊甚。开口露牙,就近来咬我颈。阴官喝曰: 盗休无礼。汝等罪应死,非某枉法。某之不良,有取尔等财耳。但起意者典史,非吴令,似可缓索渠命。 七鬼者又各以头装颈,哭曰: 我等向伊索债,非常命也。彼食朝廷俸而贪盗财,是亦一资也。许典史久已被我等咀嚼矣。因吴令初转世为美女,嫁宋尚书牧仲为妾,宋贵人有文名,某等不敢近。今又托生汤家,汤祖宗素积德,家中应有科目。今年除夕,渠之姓名将被文昌君送上天榜,一入天榜,则邪魔不敢近,我等又休矣。千载一时,寻捉非易,愿官勿行妇人之仁。 阴官听毕蹙额曰: 盗亦有道,吾无如何。汝姑回阳间,一别妻孥可也。 以此,我得暂苏。 语毕,不复开口。妻为焚烧黄白纸钱千百万,竟无言而卒。

汤氏别房讳世昌者,次年乡试及第,中进士,入词林,人皆以为填天榜者所抽换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