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陶

卷五

子不语 · 袁枚

干隆丙寅夏,江阴县民徐甲家患黑眚,火焚其突,矢盈于甑,啸嗥无宁夕,里人咸患苦之。时邑令刘君翰长,粤西名士也,祷于神,不应;延羽士赛祈,不应;乃托刘少司空星炜为文,祷于城隍。令斋沐投炉,宿神庑下听命。翌日,无所兆,但炉灰坟起,作 楚陶 二字。令谓曰: 汝岂与楚人陶姓有冤乎? 甲大惊,吐实云: 甲幼年访其宗人某,往武昌,路患恶疾,同行者委之于道,分转沟壑死矣。有一丐者,雄躯深目,分糗(米冓)食之,携与同乞。月余,病良已。丐者以力凌其曹偶,所得独赢,因省啬为甲作归计,竟得归。甲素有心计,为人佣租,得婚娶,且小阜矣。亡何,丐忽至,挟巨橐,颜色窘甚。叩之,曰: 曩别后窜身绿林,浮沉湖、湘间二十载。今事败捕急,请从子而庇焉。 甲唯唯,语其子。子谓: 功令:匿盗者与盗同罪,不如放之使逸。 甲方嗫嚅未决,忽伍伯数人入,絷其人以去,甲大惊。有拍手笑于房者,其子妇也,曰: 大恩不报,新妇知若父子不忍,故已通知捕快,召之入矣。获厚资,且得赏,何惧为? 甲无可奈何,顾常大恨,不意其祟至于此也。

刘令曰: 盗劫人而子杀盗,盗当其罪,何厉之能为?顾汝享其利,则汝亦盗也。神人乌能庇盗? 无何,祟益甚,毁其家殆尽。子若妇先后卒,祟乃绝。藏魂坛

云贵妖符邪术最盛。贵州臬使费元龙赴滇,家奴张姓骑马上,忽大呼坠马,左腿失矣。费知妖人所为,张示云: 能补张某腿者,赏若干。 随有老人至,曰: 是某所为。张在省时,倚主人势,威福太过,故与为恶戏。 张亦哀求。老人解荷包,出一腿,小若蛤蟆,呵气持咒,向张掷之,两足如初,竟领赏去。或问费公: 何不威以法? 曰: 无益也。在黔时,有恶棍某,案如山积。官府杖杀,投尸于河。三日还魂,五日作恶,如是者数次。诉之抚军。抚军怒,请王命斩之,身首异处。三日后又活,身首交合,颈边隐隐然红丝一条,作恶如初。后殴其母,母来控官,手一坛曰:『此逆子藏魂坛也。逆子自知罪大恶极,故居家先将魂提出,炼藏坛内。官府所刑杀者,其血肉之体,非其魂也。以久炼之魂,治新伤之体,三日即能平复。今恶贯满盈,殴及老妇,老妇不能容。求官府先毁其坛,取风轮扇扇散其魂;再加刑于其体,庶几恶子乃真死矣。』官如其言,杖毙之。而验其尸,不浃旬已臭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