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政陈蒙山先生嘉谟

江右王门学案

明儒学案 · 黄宗羲

陈嘉谟字世显,号蒙山,庐陵人,嘉靖丁未进士,授庐州推官。召为户科给事中,历吏兵二科,不为分宜所喜。出任四川副使,分巡上川,南擒高酋,平白莲教,平凤土官,皆有功绩。丁忧归。万历甲戌起湖广参政,不赴。以学未大明,非息机忘世,无以深造,遂乞休。癸卯年八十三卒。

少读书西塔,值刘两峰在焉,即师事之。间以其说语塘南,塘南心动,亦往师之。一时同志邹光祖、敖宗濂、王时松、刘尔松辈,十有七人,共学两峰之门。螺川人士始知有学,先生倡之也。归田后为会青原,与塘南相印正。慨然士习之卑陋,时举江门名节藩篱之语,以振作之。凡来及门者,先生曰: 学非一家之私也,有塘南在,贤辈盍往师之。 其忘人我如此。

蒙山论学书

《答友人书》曰: 人之生而来也,不曾带得性命来,其死而往也,不曾带得性命去,以性命本无去来也。干性坤命之理,合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。悟性修命之学,还复其性命之本然,通天地万物为一贯者也。孔子曰: 干坤毁则无以见易,易不可见,则干坤或几乎息矣。 苦心哉圣言!正以明干坤无可毁之理。此理万古常然,一瞬息未尝不然。有去来则有动摇有增损有方所,恶得谓之一体?恶得谓之一贯?予故曰: 性命本无去来也。 姑借譬之明月之夜,两人分路而行,一人往南,月随之而往南,一人往北月,随之而北,自一人以至千万人,自南北二路歧,以至千万路歧皆然。谓月不随人去来,众人疑之,谓月随人去来,智者笑之。然则月未尝随人去来也,断可知矣。虽然悬象之月,其体魄可指而见,盖形也而非形形者。性命则形形者,惟形形者而后能形天下之形。天地万物孰为之始?咸资始于干元,干元性也。天地万物孰为之生?咸资生于坤元,坤元命也。天地万物由性命而生,犹之人子由父母而生,不得不谓之一体也。惟一体,故称一贯,惟一贯,故无去来。后儒误认错解,以为 人生时全带一副当性命来,人死时全带一副当性命去,如此而后为之备,道全美略无亏欠 。此言近理而易信,不知其割裂支离,其悖一贯之旨远矣。

《干惕斋警语》曰: 夫人一心之应感,一身之勤动,其事殊矣。其在五伦上用心,则一也。于此尽道,便是圣贤胚胎。于此造业,便是轮回种子。于此一切置之不问,便是释氏作用。所以吾徙与释氏决分两路,决难合并。释氏之言与吾儒相近者,间一借证,以相发明,使人易晓,亦自无妨。必欲一一效其所为,则舛矣。 又曰: 天地𬘡缊,即气即理,即理即气,万物化醇。人一物也,人在天地𬘡缊之中,如鱼在水中,不可须臾离也。鱼不能离水而未尝知水,人不能须臾离道而未尝知道,故曰 百姓日用而不知 。明道之责归君子,贤远言湮,名得其性之近,莫知所取衷也,故曰 君子之道鲜矣 。又曰 苦修后悟,方是真悟,了悟后修,方是真修。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,未尝致纤毫之力 。此其存之之道,此名彻悟,亦名真修。悟修并举,譬则学与思,缺一不可。而思最易混见,故孔子谓 思无益 ,其教人曰 慎思 。子夏亦曰 切问近思 。 又曰: 此学寻求到四面迫塞无路可行,方渐渐有真实路头出。此路须是自己寻出,不是自己寻出的,辟如画图上看出山川,照他路径行不得。 又曰: 学莫大于变化气质,而变化必本于干道,故曰 干道变化 。 又曰: 知来者逆,谓以干道变化其气质而逆修之。圣贤变化其气质之偏长,学者变化其气质之偏蔽,一本之干道也。《既》、《未济》两言伐鬼方,教学者变化其不美之质当如此。一为气质护短,包藏祸心,误己误人,终身无出头之日。 又曰: 此理非常目在之不能悟,非常目在之不能守。象山先生云: 人精神逐外,到死也劳攘。 精神逐外不逐外,只在阿堵中辨之。修德者以此自辨,取友者以此辨人。 又曰: 死心二字,是学问斩关将。身死易,心死难,自古慨慷杀身者,身死矣,心未可知也。故曰 身死易,心死难 。天尝以死心机会教人,而人未易受。一切危境危病,及遭际人伦之变,异常拂逆,皆教人心死也。甚矣,天心之仁也!世人福薄,故未易受。龙场驿万死一生,阳明先生福气大,故能受死尽世情心。洞见万物一体本原,然后静坐功夫可安而久。久则用功愈密,心量愈无穷际,无终始,见得一体愈亲切有味,此心与此理,渐渐有凑泊时也。一或不见己过,一或执见解为实际,精神便外照。象山所谓 到死也劳攘 者,假饶屏绝万事,趺坐深山,积以年岁,何益乎? 又曰: 《复》见天地之心,以人之心,即天地之心,一心之外,无天地也。这个天地之心,便是学问大头脑,便是万物一体大本原。只因不复,故不能见,故曰 《复》见天地之心 。 又曰: 《复》而后有《无妄》,学问未见头脑时,举心动用,无非妄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