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回
知县公堂问口供济公巧断垂金扇
话说老爷开放了王全、李福,听王雄一回禀,和尚来了,知县吩咐有请。
和尚刚一上堂,老爷一看,跟梦中见的穷和尚一般无二,知县赶紧站起身来,抱拳拱手说: 圣僧可是灵隐济颠? 和尚说: 老爷忘了,咱们见过,就是王全、李福不白之冤么? 知县说: 是是。 赶紧吩咐人看座。和尚在旁边落座,知县说: 圣僧从哪里来? 和尚说: 我是上白水湖去捉妖,由此路过。 知县说: 原来如此,圣僧到白水湖去,绍兴府知府顾国章倒跟我相好,我二人虽是属员上司,倒是不分彼此。圣僧要去,我给知府写一封信。 和尚说: 好,请问你老爷一句话。 知县说: 圣僧有话请讲。
和尚说: 老爷在这地面,为官声名如何? 知县说: 本县自己也不知道,圣僧可有耳闻怎么样? 和尚说: 老爷声气可倒不错,倒是两袖清风,爱民如子。就有一件事,老爷不应当不办。 知县说: 什么事?望圣僧说明。
和尚说: 本县内有一位生员李文龙无故休妻,老爷就不应当不办。 知县张甲三一愣,说: 并没见有这案。 和尚说: 有。 老爷立刻传值帖二爷上堂,知县问: 可有人在你手里状告李文龙么? 值帖的说: 没有。
知县又叫官代书来问: 可有人在你手里写呈状,告李文龙么? 代书说: 没有。 老爷又传值日班问: 有人喊冤告李文龙么? 值日说: 并没有。 知县说: 圣僧可曾听见?这件事叫我难办了。吏不举,官不究,没人来告状,我怎么办呢? 和尚说: 有人告他。 知县说: 谁告他?
和尚说: 我告李文龙。 知县说: 圣僧为何告他? 和尚说: 老爷把李文龙传来,他要不是无故休妻,老爷拿我和尚治罪。李文龙不是外人,跟我是亲戚。 知县说: 是是。 立刻派王雄、李豹去传李文龙。且说李文龙回到家中,正自纳闷,哪来的这么一个疯和尚爷爷呢?自己正在思想,听外面打门,李文龙出来一看,王雄、李豹说: 李先生,有人把你告下来了。
李文龙说: 谁把我告下来? 王雄、李豹说: 是一个穷和尚。 李文龙一听,立刻到里面把镯子、小扇坠环、字柬一并带着,抱着孩子一同王雄、李豹来到衙门。李文龙一上堂,见穷和尚旁边跟知县平起平坐,心里说: 我这官司要输。 立刻口称: 老父台在上,生员李文龙有礼。 知县一看,说: 李文龙你无故休妻,既是念书的人知法犯法,该当何罪? 李文龙说: 回禀老爷台,我休妻有因,何言无故?她犯了七出之条。 老爷说: 有何为凭据? 李文龙: 回禀老爷,自那一日找出去给人家写信回来,在后院内出恭,听后门有人叫娘子开门,我开门一把没揪住,那人跑了,由袖口掉下手卷包,我捡起一看,是一对金坠环,情诗三首。我一找找出金镯、小扇,因此我将妻子郑氏休回。老父台请看这东西、诗句。 立刻把坠镯、小扇、诗句呈上去。老爷一看,勃然大怒,说: 你这东西就该打,先给我打他二百戒尺。 李文龙说: 请示老父台明言,生员身犯何律,老父台要打我。 知县说: 打完了我再告诉你。 和尚说: 老爷瞧着我,饶恕他,暂记他二百戒尺,老爷告诉他。 知县说: 李文龙,素常你夫妻和美不和?
李文龙说: 和美。 老爷说: 素常你妻子是贤惠人不是? 李文龙说: 素常倒贤惠。 知县说: 却原来你妻子素常安分,夫妻和美,你岂不知这件事有阴人陷害,捏造离间你夫妇么?凡事要三思。你妻子与人私通,可是亲眼得见么? 和尚说: 老爷派差人把郑氏、马氏并赖子一并传来。
老爷立刻教王雄、李豹下去传人。
书中交代,郑氏自从那日跟他舅母回来,第二日求他舅母去给劝说,马氏到李文龙家去,李文龙不但不开门,把马氏辱骂回去。马氏到了家一说,郑氏哭的死去活来,马氏说: 我也不能再去了。 吃早饭后,就来了一个老太太,有六十多岁,到马氏屋中来一见郑氏,这老太太就问马氏: 这位姑娘是谁呀? 马氏说: 这是我外甥女,给的李文龙为妻。 这老太太说: 哟,这位姑娘头上脚下够多好,给的就是那穷酸李文龙么?是怪可惜的。 马氏说: 现在李文龙不要了,休回来了。
这老太太说: 那也好,早就该跟他散了,省得跟他受罪。这可逃出来了,我给你说个主罢,做过兵部尚书的公子卞虎卞员外,新近失的家,要续弦,这一进门就当家,成箱子穿衣裳,论匣子带首饰,有多好? 郑氏一听说: 这位妈妈今年多大年纪? 这位太太说: 我六十八岁。 郑氏说: 好,再活六十八岁,一百三十六,你这大年岁说点德行话才是,不该拆散我夫妇,你快去罢。 这个老太太被郑氏抢白走了。工夫不大,又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一见郑氏也提说不必跟李文龙受苦,你不必想不开。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,我给你提提卞虎员外好不好?进门就当家,一呼百诺,出门坐轿子,郑氏又给驳走了。一连来了四个,都是给卞虎提亲。郑氏也是聪明人,自己一想: 来了四个媒人,都给卞虎一个人提,要是提两家还可,都提一家,这其中定有缘故。 郑氏一想: 这必是卞虎使出人来离间我夫妇,我莫若应允他,跟他要五百银子给我丈夫李文龙,叫他奋志读书,扶养孩儿。等过了门,我暗带钢刀一把,我话里引话,套出卞虎的真情,我用钢刀把卞扎死,我自己开一膛,方显我贞节之名,叫丈夫李文龙明明白白。 想罢,就跟这个媒婆说: 我愿意了,你可去罢,可有一节,我先要五百银子,没有银子我不上轿。可得把我丈夫李文龙找来,我得见一面,不依着我,还是不行。
媒婆一听,说: 那都好办,打发人把你丈夫李文龙找来你见见,你要银子也现成,只要你愿意,我去说去。 郑氏说: 就是罢。 媒婆去了。次日回来,就说: 停当了,今天晚上就娶,先有人送银子来,随后轿子就到。
正说着话,外面打门,马氏叫赖子开门一看,乃是二位公差。马氏问: 找谁。 王雄、李豹说: 有人把你们告下来了。 马氏说: 谁告下我们来。
王雄说: 李文龙。 马氏说: 好呀!李文龙把媳妇休了,反倒把我们告下来。 王雄说: 老爷有谕,传郑氏、马氏赖子去过堂。 马氏说: 哟,我们赖子一个傻孩子,招着谁了。 王雄说: 老爷有分派。 马氏无法,找人看家,同着郑氏带着赖子一同来到公堂。王雄上去一回话,老爷吩咐:
先把郑氏带上来。 郑氏一上堂,李文龙的孩子已有三岁,一瞧见娘 哇
的一声就哭了,老爷就说: 你是郑氏? 郑氏说: 小妇人伺候。 老爷一看郑氏,衣服平常,说: 你丈夫李文龙为什么休你? 郑氏说: 小妇人不知道。 老爷说: 你愿意跟李文龙不愿意呢? 郑氏说: 小妇虽不敢说知书达礼,我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,烈女不嫁二夫,求老爷恩典,我愿意跟我丈夫。 老爷说: 你这两天在你舅母家里,你舅母说什么呢? 郑氏说: 我求我舅母去跟我丈夫说合,我舅母被我丈夫辱骂回来,我舅母也不管了。昨天一连来了四个媒人都给我提亲,都提卞虎卞员外一家,小妇人可就生了疑心,这必是卞虎主使出来,离间我夫妇。 老爷说: 你应允没有? 郑氏说: 我应允了。 老爷说: 你既愿意跟你夫,怎么又应允呢?
郑氏说: 我打算跟他要五百银子,给我丈夫李文龙,使他用功读书,抚养我那孩儿。我虽应允,等他把我娶过去,我暗带钢刀,话里引话,套出他的真情实话,我把他扎死,我一开膛,那时呈报当官,可洗出小妇人清白之名。
知县点点头,叫把郑氏带下去,带马氏上来。老爷一看马氏,三十多岁,也很美貌,透着风流。老爷问道: 马氏你外甥女被休回去,你为何不给说合。
马氏说: 回禀老爷,小妇人到李文龙家去,李文龙不开门把我骂回去。我就跟我外甥女说,你愿意在我家住着,我做针黹,有你两碗饭吃,先嫁由爹娘,后嫁由自身,我也不能管。媒人给她说亲,是她自己答应的,小妇人也并没叫她另嫁。 知县一听这案没处找头绪,这才问:圣僧,怎么办? 和尚说: 把马氏带到外面去,立刻把赖子带上来。 知县问道: 赖子你说实话,我给换新衣裳,买肉吃。 赖子本是傻子,说: 不知道。 知县说: 你妈跟谁商量什么计害你姐姐? 赖子说: 不知道。 老爷又问: 你妈叫谁给你姐姐说亲。 赖子仍回不知道。问什么,他总回说不知道。知县为了难,又问和尚,和尚把王雄、李豹叫过来,附耳如此如此,王雄、李豹点头答应。不知和尚有何等妙计,要审问真情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