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
假相谕拆毁大碑楼显神通怒打恶都管
话说监寺广亮正在这里慨叹,见济公由西湖苏堤冉冉而来。书中只表济公自那日灵隐寺出去,在苏北山、赵文惠两家住了这些日子,今天正在苏北山房内与苏员外下棋,忽然打了一个冷战。济公按灵光连拍三掌,早已占算明白,说: 苏北山,我可不能在你这里,我要走。秦丞相派人拆我庙里大碑楼,我要斗斗这个秦丞相! 苏北山说: 圣僧不可,他乃是当朝宰相,位显爵尊,师父一个出家人,安能惹得起他? 济公也不理论,站起来就走。
苏北山连忙送出来,见济公已走远了。和尚一直奔至钱塘关外,顺着苏堤一边向前走,一边口中唱歌,说道是:
人生百岁古来少,先出少年后出老,中间光景不多时,又有闲愁与烦恼。世上财多用不尽,朝内官多做不了,官大财多能几时?惹得自己白头早。月过中秋月不明,花到三秋花不好,花前月下能几时?不如且罢金樽倒。荒郊高低多少坟,一年一度埋青草。
和尚唱着歌来至山门,广亮一瞧说: 师弟,你回来了。可了不得了!咱们庙中现有塌天大祸! 济公一听,明知故问说: 师兄,什么塌天大祸?不要紧,都有我济颠呢。这个可不能容他。谁会得欺压本庙的和尚呢? 广亮说: 师弟,这你可惹不起他。是秦丞相派了四位管家大人,来拆咱们庙里大碑楼,修盖相府阁天楼。 济公说: 呵,他是当朝宰相,传堂谕要拆大碑楼就得拆?过两天京营殿帅来传偷,拆大雄宝殿,也得叫他拆?那还了得!再过两天,临安府来个信,要拆东西配殿,也得叫他拆?再过两天,钱塘县仁和县来个信,要拆藏经楼,也得叫他拆?那还了得!这大碑楼是我化的,我不能给他拆! 广亮说: 师弟,你既敢挡不叫拆,四位管家大人现在里面禅堂坐着,你去找去。可怕你找出乱子来,你接不住。 济公微微一阵冷笑说: 师兄不要你管。 说罢往里就走,直奔禅堂。
这院是三合房。院中站着十几位三爷,四位管家在北上房屋中正在吃茶。见进来了一个穷和尚,衣服破烂不堪。三爷连忙止住问道: 什么人? 济公道: 是我。 三爷道: 你是谁?现在众位大人在此谈话,你一个穷和尚来此何干?你是哪庙的? 济公说: 我是姑子庵的。 这个三爷一听说: 你这不像话。你是和尚,怎么在姑子庵,男女混杂? 济公说: 你不知道,那姑子庵老姑子死了,小姑子跟人家跑了,我在那庙里看庙。听说众位大人来要大木,我们大庙里房抡房梁堆积如山,真大真粗,比如把唐柁放躺下,这边蹲一个人,那边蹲一个人,这边的人都会瞧不见房柁那边人。 众三令一听说: 好大的房柁。 和尚说: 我们那庙的房梁放躺下,这边蹲一个人,那边蹲一个人,这边人瞧不见那边的人。 众三爷一听说: 好大的梁。 和尚道: 我们那庙的房椽子要放躺下,这边蹲一个人,那边蹲一个人,这边人也不得见那边的人。 众三爷一听此话,都乐了,说: 和尚,你打算怎样子呢,是要卖呀?是要送给我们大人呢? 和尚说: 我倒不卖给大人,叫大人赏给我几文,我换条裤子就得了。
里面秦安听得明明白白,一想这是便宜事,赶紧吩咐叫和尚进来。三爷说: 和尚,我们大人叫你。你见了我们大人规矩着点,别那么猴头狗脑的。 和尚也不回言,迈步掀帘栊进去。秦安、秦顺、秦志、秦明四个人一看,是个穷苦的和尚。秦安问道: 和尚,你庙有大木? 济公二目一翻,说: 你们四位是哪来的? 四个人说: 我们是秦丞相府派来的。大人堂谕拆大碑楼,修盖相府花园阁天楼。 济公说: 你们四位是奉你们家里大人的堂谕,来拆大碑楼? 四个人说: 我们家里哪有大人? 济公道: 你们家连大人都没有,怨得你们怎么不知事务。你回去告诉你们大人说,就提我和尚说的:他官居首相,位列三台,调和鼎鼎三公位,燮理阴阳一大臣,理应该行善积福做德,为什么要无故拆毁佛地?你回去告诉他,就提我老人家说的不准! 这几位管家,哪里听他这些话,盖不由己,怒从心上起,气向胆边生。秦安说: 好一个无知的和尚。我先打你! 抡起一掌,照定济公就打。济公往旁一闪道: 你要打?咱们俩外边来。 秦安站起身到外面跟定和尚,吩咐家人: 给我打和尚!
这些三爷往上一围,个个挥拳就打,按倒和尚,拳打脚踢,只打的哼声不止,只听嚷道: 别打!是我。 那些三爷说: 打的是你。你就不应该。跑到我们这里来送死,你真是太岁头上动土。 正打着呢,只听那旁秦顺出来说: 别打,我听见声音不对,瞧瞧再打。了不得啦!和尚在东边站着呢! 众家人一看,果然和尚站在那里直笑,再低头一看,被打的这人正是大都官秦安,浑身是伤。那些家人过来说: 管家,怎么把你老人家打了? 秦安说: 你们是公报私仇,叫你们打和尚,你们把我打了。我说是我,你们还说打的是我。好、好、好。 秦志、秦明二人走出来一看,秦安被打的伤痕很重,说: 好,这定是和尚妖术邪法,大家替我去打他! 众三爷一听,个个怒目横眉,齐奔和尚而来。济公说: 好,善哉善哉。人善有人欺,马善有人骑。
口中念六字真言: 唵嘛呢叭咪吽,唵敕令。 吓的那些三爷都打了个寒噤,彼此都有气。张升看着李禄说: 我瞧见你就有气,早已想要打你一个狗头。
李禄说: 好,咱们二人分个上下。 那边也是这样,甲合乙抓在一处,子合丑二人要一死相争,十八个家人打了九对。秦明一看秦志,说: 秦志,你的外号叫秦椒。我知道你定然是难斗,非打你不可。 挥拳打在一处。秦顺一看秦安浑身是伤,说: 告诉你秦安,我一瞧你就有气,你叫大众打了个鼻青脸肿,你要合我生气。 过去就是一个嘴巴,二人也打在一处。济公站在一处,竟支嘴笑说: 好,你怎么竟叫人家打。 那家人说: 我不是他的对手。 和尚说: 我帮个忙儿,你打他几下,把这人给反上来。 和尚看着他们打,有一个人一歪嘴,把那人耳朵咬下来。那人也真急了,一回头把那人鼻子咬下来,众人正自乱打,监寺的过来一看,说: 道济,你这个乱子惹的可不小!你把那秦相爷的管家大人打的这样狼狈不堪,这还了得吗!你还不把那咒语撤了吗! 济公说: 师兄,要不是你说情,我定然把一伙坑贼人生生打死,今日饶了他罢。你们别打了!
只这一句活,果然众人都明白过来了,彼此埋怨。那个家人说: 张升兄,你我二人知己之交,你因何打的我好苦? 张升说: 我哪里知道?你看看我的耳朵,也叫你给咬了去啦。 那人说: 别说了,我的鼻子不是你嘴里吐出来的吗? 众三爷都埋怨秦安无事生非,秦安向监寺问道: 那个疯和尚是哪个庙的?别放走了他。少时我没有疯僧,我合你要人。 吩咐三爷带马,出了灵隐寺,一路之上鞭上催马还嫌慢,进了钱塘门到相府方下马。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位同事,一见众人说: 你等怎么这样回来? 秦安把上项之事,由头至尾说了一番。那人说: 见上相爷,别照实话说,求相爷作主,拿这一伙凶僧。
秦安到书房,秦相正在看书,一抬头说: 你四个人到灵隐寺借大木,为何这样回来? 秦安说: 奴才奉大人之谕,到西湖灵隐寺借大木。那庙中和尚都肯借给大人,只有一个疯和尚不但不借,反行殴辱,求相爷作主。 秦相一听,说: 灵隐寺又出疯僧了?胆敢打我的家人,真是可恼! 即用朱笔一标牌,传到京营帅府,调两员将五百兵,府县衙各带官兵围困灵隐寺,锁拿济公。要知后来之事毕竟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