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回

绣云阁 · 魏文中

游都外倏逢复礼入部衙故意谈妖

且说虾妖以横行法挟制子孙,假设龙宫,虾子虾孙畏而相从,急急忙忙,各逞妖气。转瞬之际,已将一个虾窟化为龙宫模样,佳美可人。虾妖喜甚,妖风乘着,奔告赤鲤。赤鲤等齐来此间,拭目望之,果与龙宫无二。毒龙于是谓赤鲤、老蛟曰: 尔速为龟、鲤二相化之。吾化龙王,以待之。 一一化齐,虾妖始请七窍由水路而下。一路之中,水晶为途,琉璃为壁,纡徐曲折,来到龙宫。进了宫汀,龟相迎入。

龙王朝罢,宴设殿庭,鼓乐笙簧,洋洋盈耳。席间肴馔,目所未经。酒逾三盏,龙君曰: 不知贵客辱临敝国,无好款待,望其恕之。 七窍曰: 中国贱臣,礼仪不识,有罪龙君多矣。

前者已临贵国,扰谢殊深。自从归家,家忆万宝楼中美景难名,至今形诸梦寐,恨不再得一览,没亦甘心。 龙君笑曰: 小小楼儿,不堪入目。大夫如欲游玩,吾命龟相前去打扫洁净,以款嘉宾。 龟相领命,暗与虾妖商议,嘘气成楼。楼成,导七窍入,命虾孙虾子吐气成宝,在楼外朝之。七窍贪爱此楼,不忍遽弃。岂知乃妖气所化,安及龙宫之万宝楼乎?虾妖在旁,恐其窥出破绽,假意促曰: 龙君旨下,命送中国大臣出宫。 七窍闻之,遂下楼头,来至殿前,龙王曰: 吾国有事,不得久留贵客。俟诸异日,再迎玉趾入宫闲游。 七窍督旨辞行,缓缓退出殿外。虾妖等仍导从原路而归。

苏来,珠莲曰: 郎君谓三缄野道导游天宫地府为奇,今夜梦游龙宫,又何如者? 七窍曰: 今而知障眼之物,比比皆然也。自今日始,作吾官阶。修道成真,不复信是说矣。 珠莲甚喜,以为得计。

且说三缄自导七窍梦游上下,谅彼道心坚稳,不复惑疑。

是日,化为化缘道人,入衙一探,以看动静。正值七窍花园散步。三缄所化道士不由门外通报,竟入园中。来到七窍面前,打了一躬,曰: 贫道有礼。 七窍惊曰: 吾未闻门丁通报,尔由何来? 三缄曰: 得道人变化无穷,门何能阻? 七窍曰: 尔今来此,有何说乎? 三缄曰: 道人原论道,道外不知道;道中有妙理,与君言道窍。 七窍曰: 吾非学道人,不爱道中理;一切障眼物,恨入骨内髓。尔各随所行,休望吾为侣;假若久停留,恐役难容彼。 言已,拂袖竟入。三缄叹曰: 苦吾费尽心力,导游下地上天,而乃反复如斯,把一片传道热心,化为冰冷矣。 叹罢,走出园外,由都门而去。亦行亦止,暗自思曰: 七窍如此反复,又将何此使彼入道乎? 左思右维,不觉已至荒野。一时力甚倦怠,思欲暂息其肩。

恰有老榆一株,大可合抱,浓荫广袤。三缄身刚坐下,复礼子化一道士,携笻而来,大声言曰: 欲化世间人,反受世间磨;已知世间事,无奈世间何。 言讫,目视三缄,大笑不止。三缄曰: 道长何来? 复礼子曰: 天上来。 三缄曰: 何去? 复礼子曰: 天上去。 三缄曰: 尔何不以化世为心,而弃绝尘世如此耶? 复礼子曰: 地下尽愚人,枉费推移力。 三缄曰: 聆道长言,是上仙也。 复礼子曰: 非仙却是仙,知尔到花园;反复难于化,故坐老榆前。 三缄曰: 尔也知吾念,吾心甚不安;前思复后想,怎使彼心坚? 复礼子曰: 要使彼心坚,却有一奇缘;除去心头患,欢然亦坦然。 三缄曰: 愿领其中教,祈师为吾告;倘得事周全,功行何浩浩。 复礼子曰: 师字则不敢当,吾有一言,为尔告之。尔照此行,七窍所受牢笼,自然可破。 三缄曰: 如何? 复礼子曰: 七窍所受此牢笼者,第一在乎珠莲。珠莲刁播于内,又有赤鲤、毒龙等以为外援,均属水怪渠魁,妖术甚妙。不先除此,不惟足以乱仙法之大,反以滋七窍之疑。 三缄曰: 数妖固宜诛矣,未识若何能诛?祈为指示。 复礼子曰: 论此数妖,为紫霞真人累诛未克。尔欲诛彼,非请仙助,恐难胜之。 三缄曰: 仙在天上,何能请之来乎? 复礼子曰: 心与神通,尔于战不胜时,暗祷告之,自有仙至也。 三缄曰: 欲诛此妖,从何起乎? 复礼子曰: 必先告之七窍耳。 三缄曰: 如告之七窍,将机泄漏,数妖不他逃乎? 复礼子曰: 为数妖恃彼法力极高,即或风闻,亦不尔畏。尔化道士,于告七窍后入彼衙内,历指诸妖而詈之。詈罢,与战。妖于此刻必起狂风,折木摧林,大为都中骇异。纵不能一时诛却,而原形现出,俾七窍已识为妖。他日将妖除余,引入道中,自尔更易。吾将去矣,尔宜如计行之。 言别一声,飘然而逝。

三缄得此巧计,又欲邀七窍于梦内,以收妖事告之。于是归都取出镜儿,安置镜台之上,仍将七窍魂魄引入仙亭。七窍曰: 吾何复到此耶? 三缄曰: 吾于此番导尔来亭者,实以告尔也。 七窍曰: 所告者何? 三缄曰: 尔以游上天下地为真乎?游海岛龙宫为真乎? 七窍曰: 俱真亦俱假,都是障眼法;野道修炼言,吾心久为察。 三缄曰: 尔言如是,其亦视吾上下之游为虚假欤? 七窍曰: 然。 三缄曰: 尔以吾之所游为假,抑知乃妻亦非真乎? 七窍曰: 吾妻乃郝相女也,胡以假为? 三缄曰: 郝相妞妞死已久矣。尔妻系蚌女妖灵,附珠莲而生。尔以为郝相女儿,而不知实蚌母之女也。 七窍曰: 尔言吾妻乃蚌女所附,吾且问尔蚌母安在? 三缄曰: 尔之老婢,即是蚌母。尔之役使,一属老蛟,一属虾精,一属毒龙,一属赤鲤所化。尔为极品,日近诸妖,吾不救之,恐尔终为彼嚼。 七窍曰: 吾妻与李赤等明明人也,何诬以妖乎? 三缄曰: 尔如不信吾言,吾明日来衙与之相问,立见妖风四起,摧林折木,方知诸妖厉害。尔不避之,而反以为心腹之误也。 言此,七窍怒曰: 野道满口胡言,殆欲离散人骨肉乎?

三缄见其词厉,推彼下亭,一惊而苏。举眼望之,已见珠莲卸晚妆矣。珠莲询曰: 郎君此卧,何其久也? 七窍曰: 吾得一恶梦,不知何兆? 珠莲曰: 郎君所梦若何? 七窍曰: 吾梦前之卖镜者相招而去,仍至仙亭坐定。问吾所游诸处,吾俱以假对。彼色若有不豫,忿气言曰: 岂但所游非真,即尔衙中妻婢役从概是假耳。 珠莲曰: 彼言妻婢役从怎见为假? 七窍曰: 彼言郝相之女物故已久,尔乃蚌女珠光附尸而生。以下蚌母附吾老婢,毒龙、虾妖等亦附彼吏而入衙中,笑吾朝日近妖而不之察。言定明日来此,以除尔等焉。 珠莲闻之,粉面添红,怒目詈曰: 野道不能迷弄郎君,反以妖言间离吾骨肉。待彼来此,吾必碎尸万段,其心乃甘。

到了次日,七窍刻刻防备,将至巳刻,弗见动静。七窍以为梦无足凭,不在意内。时刚到午,忽一道士默然而入。七窍见而询曰: 尔系何方野道,胆敢默入吾衙? 三缄曰: 吾来尔衙,原非无故。 七窍曰: 既有其故,请入厅中。 三缄入厅,与七窍一揖,坦然坐下。七窍曰: 道长此来,究何议论? 三缄曰: 待来救尔也。 七窍曰: 吾乃朝廷贵官,何人敢戏虎须? 三缄曰: 尔毋以贵官自恃,自有以噬尔者,而尔不知也。 七窍曰: 尔言如是,敢噬吾者,莫非仙亭内所谈之妖乎? 三缄曰: 是矣。 七窍曰: 尔毋惑吾,吾自尔谈妖以后,常于隙处偷窥婢役诸人以及吾妻,原无他异,尔指以为妖物,殊属不情。 三缄曰: 尔乃肉眼凡胎,焉知妖之所在? 七窍曰: 吾妻与婢役相随于吾,已十余年,合衙视之,无他异处。尔独谓为妖物,究何所见而云然? 三缄曰: 俟收妖时,尔自知得。但吾将妖收却,尔愿如何? 七窍曰: 愿拜尔为师,以习大道。倘非妖而不能收也,尔又如之何哉? 三缄曰: 永不向尔提及道字焉。 二人于是道冠纱帽两相交质。交质后,七窍曰: 收妖之举,其在今日乎?

抑尚有待也? 三缄曰: 今日晚矣,但待明日。 七窍曰: 尔又安宿何所? 三缄曰: 借尔空室暂宿一宵。 七窍曰: 即此书室可乎? 三缄曰: 可。 七窍起下奸心,将三缄导入书室,落了锁钥,竟进内庭。

珠莲曰: 郎君今日入内何迟? 七窍细告所以。珠莲曰: 道士安在? 七窍曰: 在书室。 珠莲曰: 尔何容彼入此室乎? 七窍曰: 彼言借宿一宵,明日将收尔等矣。 珠莲闻言,遂出内庭,向书室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