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回

绣云阁 · 魏文中

入阴罗山猿寄信奔阳关野马谈妖

历五里村百里许,有山名玉女者,高大而奇险可畏,巉崖壁立,石齿嶙峋。山北树木繁茂,从无人迹所到,妖物甚多,时而吐气成虹,时而飞沙走石,往往迷人去路。山之前后,不惟居民远徙,而且路乏行人。三缄师徒一日来到山麓,以此地幽深可爱,欲求一安居之所而玩赏之。奈四顾其间,毫无观刹。

三缄叹曰: 是山之下,民居鲜有,观刹亦无,师徒何以安住而玩赏乎? 三服曰: 山中必有亭阁,恐林大繁杂,无由见耳。师可于此暂歇,命一二弟子上山觅之。 三缄曰: 汝言甚善。 遍观诸徒,各皆跃跃欲试,因向椒、蜻二子而言曰: 汝二人善飞,不得难于步履,师命汝上此山去觅一所在,以为驻足之区。须速去速来,毋贪赏玩。 二人得命,乘风而往。东西南三面觅之殆尽,亭阁俱无。

二人息足岭头,遥见北山林内,午烟出没。蜻飞子曰: 是地谅有亭阁,不然胡烟生树外如是乎? 椒花子曰: 吾与汝同往观之。 刚入北山,山外一洞高悬,露于崖半,洞门坐一黄衣老着,扪虱自如,突见二人,忙忙下洞,问曰: 二道兄所向何往? 二人曰: 向北山而觅亭阁,以息师徒之足耳。 老道曰: 北山无亭阁之属,其内毒精甚伙,汝如入此,恐难生还。 二人曰: 此中何妖如是其毒? 老道曰: 中有二蛛,修炼数千余载,一名蛛虎,一名蛛龙,二精为众妖渠魁,善能捕人而食。汝可速由南去,否则恐彼被巡山小丑所见,命难全矣。 椒花子曰: 汝又何能居此? 老道曰: 吾在此地修道日久,群妖皆知。 二人曰: 吾不畏之,且向北山一游,看彼将吾何若。 老道曰: 汝不听吾言,恐其受彼牢笼,悔之已晚。 二人不答,直向北山而来。当被小丑见之,归报二蛛。巴蛛手执八卦旗儿向前吼曰: 何处妖魔,敢犯吾境? 椒花子曰: 吾奉师命,特来山内收汝妖魔者。 蛛虎曰: 汝言能收妖魔,谅多道法。 椒花子曰: 若无道法,不敢入汝巢穴矣。

蛛龙在侧,听其夸此海口,手持铁练珠,劈面击来。椒花子身向左闪,蛛虎又以铁练铲击之。蜻飞子见势猛甚,忙以铁灵杵还去。蛛虎躲过,椒花子乘隙击以铁练宝鞭,蛛虎未及提防,正中其臂。蛛龙怒极,忙放铁练珠以击椒花子,复被蜻飞子铁灵杵打下,中彼左肩。二蛛负伤而回,速命群妖持八卦旗儿,于山后山前密密排定,每一旗下派三四小妖逻守。蜻飞子曰: 妖布此阵,不知何为,吾二人不如腾空飞去。 椒花子曰: 可。 将身一扭,腾空而飞。孰知小妖抛以阴罗细网,竟将二子套于网内,悬吊半空。小妖欲噬二人,奈铁鞭铁杵横顺相击,不能近之。二子罹在阴罗,左转右旋,身不能脱。

老道在洞,暗思二人自往北山,未见由此而归,其入二蛛之阴罗无疑矣。今日无事,向彼游行,看此二人在于何地。甫入山左,闻林木上有呻吟声,翘首视之,见二人罹于阴罗之上,周身如捆。老道乘群妖已退,低声问曰: 昨日吾与汝言,汝不吾信,而今何如? 二子呼曰: 老道兄急来救吾。 老道曰: 吾不能救汝。汝师现在何所,汝为吾言,吾去告之。 椒花子曰: 在此山麓,祈汝速去通信,以救吾身。 老道曰: 汝等暂为受苦,吾去告与汝师,即来相救焉。然汝罹在阴罗,尚未绝命,亦妖中之有道法者,可将本相与吾言之,往告汝师,庶不以吾言为诳。 椒花子曰: 吾等俱系蜂精,一名椒花子,一名蜻飞子耳。 老道曰: 难怪汝所遇者,蜘蛛精也,所布阴罗甚是厉害,凡飞禽入此,脱身最难,走兽则不能罹之。

言已,驾动妖风,片时而至山麓。见三缄趺坐石洞,参拜毕,立于其旁。三缄曰: 汝何来? 老道曰: 吾乃是山一猿修炼而成。昨见仙官门徒椒、蜻二子来于山内,吾语以北山勿去,彼不听,竟遇蛛妖布起阴罗,为彼所罹,祈吾寄信,冀速救之。 三曰: 汝既寄信于吾,此去北山,还祈引导。 老猿诺。三缄忙命三服、弃海与二狐曰: 尔等同去救护,如妖不服,着一人归,吾自有擒之之方。

四人驱动风车,即随老猿入山而去。老猿导至阴罗处,果见二子凭空高吊,不住呻吟。三服击之以锤,阴罗如丝如绵,软而且牢,不能得破。弃海怒气勃勃,击以画戟亦然。二狐曰: 是物何缠绵若斯,吾且以身钻之。 亦随钻而随合。四人面面相觑,难以为情。蜻飞子曰: 道兄胡不救吾耶? 三服曰: 吾等力已用尽,不能破此,为之奈何? 蜻飞子曰: 速禀吾师,看师作何区处。 狐惑曰: 如是尔等在兹守着,吾归禀之。 三服曰: 急急前来,毋得稍缓。 狐惑曰: 事属危急,安敢怠乎? 言讫,乘风而返。

二蛛在洞,伤已痊愈,为之商曰: 二人罹在阴罗,谅难以脱,吾弟兄今日同去食之。如再迟延,必生他变。 计定出洞,群妖拥后如云。三服遥见二蛛凶恶异常,遂与弃海、狐疑闪于樟树之下。待其将近,三服向蛛虎头上一锤打来。蛛虎大叫一声,倒退数武。弃海忙举画戟,以刺蛛龙。蛛龙以铁铲挡之。蛛虎见蛛龙战接弃海,三服持锤而助,转身与三服力战焉。

狐疑或时助弃海而战蛛龙,或时助三服而战蛛虎,约战数百合,胜负不分。

狐惑回到山麓,告之三缄。三缄曰: 阴罗网非火莫破,吾之绋子善能生火,待吾抛在空际,尔去助阵。 狐惑闻言,复返北山,正遇五人当场大战。于是狐惑助弃海,狐疑助三服。

二蛛力怯,步步退后。忽然天半绋子坠下,声若雷鸣,火光直射阴罗,霎时化于乌有。二子倒地,不醒人事。老猿持丹在手,曰: 阴罗恶毒,惟吾之丹可解。 遂纳二子口中,片时苏来,与弃海诸人同归山下,其时绋子已将二蛛捆回矣。

三缄询曰: 汝在此山曾食多人? 二蛛曰: 入吾山者诛之,未入者未尝妄伤一命,望仙官详查。 三缄曰: 汝愿归吾正果否? 二蛛曰: 愿。 三缄释去其捆,仍以本名为道号。二蛛拜师后,椒花子引老猿上前,亦拜三缄求收门下。狐疑在旁禀曰: 彼曾以丹活及椒、蜻二子。 三缄喜,赐号 护道 ,又以入门妙诀,一一为三人言之。三人同愿追随云游天下。三缄曰: 汝愿从游,不可辞其劳苦。 三人曰: 吾等前生未能修有功果,所以化为异物。幸得吾师收入门墙,教以大道,仙班之内不敢妄期,但能复转人身,亦不枉投师也,敢辞劳苦乎。 三缄曰: 人生在世,即享厚富至贵,终不免黄泉之路,如花开放,转眼成空。何若敬体《黄庭》,脱却凡躯,不受轮回苦恼之为愈?吾之途程奔走,无非修此外功。待到功成,名列仙班,其心乃遂。汝诸弟子切毋畏难退缩,半途中止,师之望也。兹者南海地面已不远矣,吾于四方,必游到尽头之处乃止。汝等内功勤习,外功济人利物,随为师作之。 诸弟子同声应曰: 谨遵师教,不敢有违。 三缄立意前奔,历遍绿野青畴,行尽江淮河汉,不知不觉,夏去秋来,松涛助虫声以时鸣,黄花映白芦而争放。师徒行行止止,突过小溪,岸上立一白发老人,愁结眉梢,携笻怅望。

三缄师徒临岸息足,见老人憔悴之容而询曰: 老叟在兹何事? 老人见问,双目垂泪,咽呜不能成声。三缄候其心伤后,从容复询。老人曰: 吾族冯姓,贱号容端,翔节母难之期,吾女归宁,路过溪岸,忽被妖风所卷,踪迹渺无。吾之一生只有此女,至今老无依靠,饮食供奉皆彼周全,不知何妖惨攫之去。吾死期至矣。故每日于此望洋悼叹,难为外人言之,幸得道长问吾,不得不心伤而痛泣。 三缄曰: 是地旧有此妖否? 老人曰: 无之。 三缄曰: 狂风卷动时,可知汝女去向? 老人曰: 吾婿曾言,刚起狂风,女牵其衣,顷将夫妇吹至对面沙洲之侧,吾女释手,大叫救命一声,此风刮地扬尘,竟向野马山而去。 三缄曰: 汝婿未去寻乎? 老人曰: 是山常出毒兽,谁敢入之。 三缄曰: 叟家历此几许? 老人曰: 由溪岸转上,不过二里之遥。 三缄曰: 如是,吾师徒今宵暂宿汝室,吾命弟子入野马山内寻汝女焉。 老人曰: 吾女已失三日,安能尚生? 三缄曰: 试去寻访,生耶更美,死耶亦得其尸以厝之。 老人喜,即导入室。室甚宽敞,颇可安住。师徒歇息片时,老人设斋以待。餐罢,三缄暗命三服,与西山道人、蛛虎、蛛龙,同往是山探妖消息。

四子得命,耀武扬威,各驾风车,四面并进。寻至山半,见一洞府高阔如廊,洞外紫榴一株,捆一妇人于其上。三服近而询曰: 汝妖耶,抑民间妇耶? 妇曰: 妾乃民间女子也。 三服曰: 如何到此? 妇曰: 为妖风卷至耳。 三服曰: 卷汝至此胡为? 妇泣曰: 强妾为婚,妾不乐从,鞭抽甚酷,已无完肤。 三服曰: 妖在何处? 妇曰: 山后妖王请去饮宴,闻得宴罢归洞,即诛妾焉。 三服曰: 汝其白发老人冯容端之女乎? 妇曰: 然。 三服曰: 既是冯翁妞妞,吾释汝捆,与吾道弟乘车而回。 妇曰: 恩人救得妾身,德戴不朽矣。 三服将妇解下,付与西山,驱动风车先回。妇归,冯翁不胜欣喜,寄信乃婿。婿来,细问入山之由与得归之故,其妇详告所以。婿悲欢交集,忙然归去,备办斋供,以奉师徒。

三服自将妇人遣回冯宅,常在洞门行走,未见妖归,遂与二蛛分路寻觅。三服寻到山后,瞥见崖下一洞,言语哝哝。近前偷觇,一红眉青面,一红眉绿面,二大汉子品坐于上,一红眉粉面者独坐于下。于是隐身入洞,听其所谈者何。刚入洞门,闻得下座大汉言曰: 吾用妖风卷一女子,意欲以为压洞夫人,恨彼烈性不从,捆于紫榴树间。此宴罢时,可同去破彼之喉,以饮鲜酒。 上座大汉曰: 鲜酒久未沾唇,如得饮之,自是爽口。 下座大汉曰: 只要吾兄不嫌,弟当奉敬。 无何宴罢,三人下席,挽手将行。三服急出洞门,转过山坳,见二蛛曰: 妖已访得,快随吾归。 二蛛同至前洞,三服命隐洞之两旁,己身化作妇人,束于花树。事事停妥,三妖已至,入洞坐定,吩咐二三小妖掐破妇喉,呈之案上。小妖得命,来至树下,正待举手,三服以锤击之,立即丧亡。三妖尚在高兴,一妖慌入禀曰: 二三小妖,已为妇人击毙矣。 三妖厉声吼曰: 村间妇女,胆敢为厉耶? 本洞妖王怒趋出洞,妇人见而哀曰: 祈汝饶吾,愿与为妻,同偕百岁。 妖王笑曰: 昨日胡不应诺,今为后山妖王知之,将掐汝喉,以血为酒矣。 妇泣曰: 汝心残毒如斯,汝来,妾有一言相嘱。 妖怜其美,方向前去,早被三服劈面一锤,妖不能敌,倒地化为野马。蛛龙突出,力以两手扭着马耳。野马向前直奔,嘶鸣之声动摇山岳。洞内二妖齐出,三服敌青面,蛛虎敌绿面。惟蛛龙所扭之马,遍山奔走。蛛龙不释,野马力憋而息于松下焉。

蛛龙手执丝绦,将欲捆其四足。野马恐为绦束,愈肆狂奔。蛛龙无奈彼何,翻身上背,两足跨定,任其所之。

片刻之间,约走千里。蛛龙曰: 任尔奔驰,只劳尔力,吾安闲于尔背,有何畏乎? 野马曰: 吾颇有力,日日驰驱,使尔不得其所焉。 蛛龙曰: 吾以天下为家,天下即其所也,尔又何能脱身乎?吾劝尔,不如归服吾师,代其步履,俟道成日,亦不无余光之叨。 野马曰: 尔师何人? 蛛龙曰: 吾师乃上界虚无子一转,受紫霞真人命,阐大道于人间,无论水怪山精以及世人之好道者,俱为指点正途,不入旁迕。故而云游天下,以积外功。其追随者,弃海乃龙王之子,三服乃铜头鬼王,西山道人、狐凝、狐惑乃狐妖归服,椒、蜻二子属蜂精所化,善成、护道属鳌精老猿所化,若吾姓蛛名龙,兄名虎,属蜘蛛精所化,尽皆妖部,何畏尔等耶? 野马曰: 山水精怪能归正道,可成仙乎? 蛛龙曰: 不望成仙,拜师何益? 野马曰: 如尔所说,吾愿归之。 蛛龙曰: 与尔同部者何妖? 野马曰: 绿面者熊妖,青面者鹿妖也。二妖法力甚高,吾亦为彼挟制。 蛛龙曰: 不怕彼有法力,吾师自能伏之。 野马曰: 尔师今在何处? 蛛龙曰: 今在溪左冯姓宅内。尔所卷之妇,即冯翁妞妞也。 野马曰: 如是吾掉转路头,片刻可至。 蛛龙曰: 此时不知吾兄三服与熊、鹿二妖相战,胜负若何。 野马曰: 候会汝师,再探消息。 言罢,奔走如飞,转瞬已至溪左。

蛛龙入室,参拜三缄而禀曰: 弟子擒得野马精,愿投师门下。 三缄传进,野马拜舞毕,长跪座前。三缄曰: 汝愿投吾门中,不可变易初志。 野马曰: 坚如铁石,至死无有变迁。 三缄命之起,转谓蛛龙曰: 三服、蛛虎未见归来,汝速去视之。 蛛龙得命,飞空而去,来至山岭,正值二人已败下风。蛛龙上前与二妖大战数合,奈彼吐气成雾,迷却路径。冲杀无从,暗偕三服、蛛虎逃归庄所,禀之三缄。三缄曰: 二妖如此猖獗,吾必收之。 当念真言,抛去绋子,青黄二气自空飞来,霹雳一声,坠于山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