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虚舟

卷一

子不语 · 袁枚

康熙年间,有曾虚舟者,自言四川荣昌县人,佯狂吴、楚间,言多奇中。所到处,老幼男妇环之而行。虚舟嬉笑嫚骂,所言辄中人隐。或与人好言,其人大哭去;或笞骂人,人大喜过望。在问者自知之,旁人不知。

杭州王子坚先生知泸溪县事,罢官后,或议其祖坟风水不利。子坚意欲迁葬而未果,闻虚舟来,走问之。适虚舟持棒登高阜,众人环挤,子坚不得前。虚舟望见子坚,遥击以棒,骂曰: 你莫来!你莫来!你来便想抠尸盗骨了!行不得!行不得! 子坚悚然而归。后子坚子文璇官至御史。锺孝廉

余同年邵又房,幼从锺孝廉某,常熟人也,先生性方正,不苟言笑,与又房同卧起。忽夜半醒,哭曰: 吾死矣。 又房问故,曰: 吾梦见二隶人从地下耸身起,至榻前拉吾同行。路泱泱然,黄沙白草,了不见人。行数里,引入一官衙,有神乌纱冠,南向坐。隶掖我跪堂下,神曰: 汝知罪乎? 曰: 不知。 神曰: 试思之。 我思良久,曰: 某知矣。某不孝,某父母死,停棺二十年,无力卜葬,罪当万死。 神曰: 罪小。 曰: 某少时曾淫一婢,又狎二妓。 神曰: 罪小。 曰: 某有口过,好讥弹人文章。 神曰: 此更小矣。 曰: 然则某无他罪。 神顾左右曰: 令渠照来。 左右取水一盘,沃其面,恍惚悟前生姓杨,名敞,曾偕友贸易湖南,利其财物,推入水中死。不觉战栗,匐伏神前曰: 知罪。 神厉声曰: 还不变么! 举手拍案,霹雳一声,天崩地坼,城郭、衙署、神鬼、器械之类,了无所睹;但见汪洋大水,无边无岸,一身渺然,飘浮于菜叶之上。自念叶轻身重,何得不坠?回视己身,已化蛆虫,耳目口鼻,悉如芥子,不觉大哭而醒。吾梦若是,其能久乎? 又房为宽解曰: 先生毋苦,梦不足凭也。 先生命速具棺殓之物。越三日,呕血暴亡。南山顽石

海昌陈秀才某,祷梦于肃愍庙。梦肃愍开正门延之,秀才逡巡。肃愍曰: 汝异日我门生也,礼应正门入。 坐未定,侍者启: 汤溪县城隍禀见。 随见一神峨冠来。肃愍命陈与抗礼,曰: 渠属吏,汝门生,汝宜上坐。 秀才惶恐而坐。闻城隍神与肃愍语甚细,不可辨,但闻 死在广西,中在汤溪,南山顽石,一活万年 十六字。城隍告退,肃愍命陈送之。至门,城隍曰: 向与于公之言,君颇闻乎? 曰: 但闻十六字。 神曰: 志之,异日当有验也。 入见肃愍,言亦如之。惊而醒,以梦语人,莫解其故。

陈家贫,有表弟李姓者,选广西某府通判,欲与同行。陈不可,曰: 梦中神言 死在广西 ,若同行,恐不祥。 通判解之曰: 神言 始在广西 ,乃始终之 始 ,非死生之 死 也。若既死在广西矣,又安得 中在汤溪 乎? 陈以为然,偕至广西。

通判署中西厢房,封锁甚秘,人莫敢开。陈开之,中有园亭花石,遂移榻焉。月余无恙。八月中秋,在园醉歌曰: 月明如水照楼台。 闻空中有人拊掌笑曰: 月明如水浸楼台 ,易 照 字便不佳。 陈大骇,仰视之,有一老翁,白藤帽,葛衣,坐梧桐枝上。陈悸,急趋卧内。老翁落地,以手持之曰: 无怖。世有风雅之鬼如我者乎? 问: 翁何神? 曰: 勿言。吾且与汝论诗。 陈见其须眉古朴,不异常人,意渐解。入室内,互相唱和。老翁所作字,皆蝌蚪形,不能尽识。问之,曰: 吾少年时,俗尚此种笔画,今颇欲以楷法易之,缘手熟,一时未能骤改。 所云少年时,乃娲皇前也。自此每夜辄来,情甚狎。

通判家僮常见陈持杯向空处对饮,急白通判。通判亦觉陈神气恍惚,责曰: 汝染邪气,恐 死在广西 之言验矣。 陈大悟,与通判谋归家避之。甫登舟,老翁先在,旁人俱莫见也。路过江西,老翁谓曰: 明日将入浙境,吾与汝缘尽矣,不得不倾吐一言:吾修道一万年,未成正果,为少檀香三千斤,刻一玄女像耳。今向汝乞之,否则将借汝之心肺。 陈大惊,问: 翁修何道? 曰: 斤车大道。 陈悟 斤 、 车 二字,合成一 斩 字,愈骇,曰: 俟归家商之。

同至海昌,告其亲友,皆曰: 肃慰所谓 南山顽石 者,得毋此怪耶? 次日,老翁至。陈曰: 翁家可住南山乎? 翁变色,骂曰: 此非汝所能言,必有恶人教汝。 陈以其语语友。友曰: 然则拉此怪入肃愍庙可也。 如其言,将至庙,老翁失色反走。陈两手挟持之,强掖以入。老翁长啸一声,冲天去。自此,怪遂绝。

后陈生冒籍汤溪,竟成进士。会试房师,乃状元于振也。

酆都知县四川酆都县,俗传人鬼交界处。县中有井,每岁焚纸钱帛镪投之,约费三千金,名 纳阴司钱粮 。人或吝惜,必生瘟疫。国初,知县刘纲到任,闻而禁之,众论哗然。令持之颇坚。众曰: 公能与鬼神言明乃可。 令曰: 鬼神何在? 曰: 井底即鬼神所居,无人敢往。 令毅然曰: 为民请命,死何惜?吾当自行。 命左右取长绳,缚而坠焉。众持留之,令不可。其幕客李诜,豪士也,谓令曰: 吾欲知鬼神之情状,请与子俱。 令沮之,客不可,亦缚而坠焉。入井五丈许,地黑复明,灿然有天光。所见城郭宫室,悉如阳世。其人民藐小,映日无影,蹈空而行,自言 在此者不知有地也 。见县令,皆罗拜曰: 公阳官,来何为? 今曰: 吾为阳间百姓请免阴司钱粮。 众鬼啧啧称贤,手加额曰: 此事须与包阎罗商之。 令曰: 包公何在? 曰: 在殿上。 引至一处,宫室巍峨,上有冕旒而坐者,年七十余,容貌方严。群鬼传呼曰: 某县令至。 公下阶迎,揖以上坐,曰: 阴阳道隔,公来何为? 令起立拱手曰: 酆都水旱频年,民力竭矣。朝廷国课,尚苦不输,岂能为阴司纳帛镪,再作租户哉?知县冒死而来,为民请命。 包公笑曰: 世有妖僧恶道,借鬼神为口实,诱人修斋打醮,倾家者不下千万。鬼神幽明道隔,不能家喻户晓,破其诬罔。明公为民除弊,虽不来此,谁敢相违?今更宠临,具征仁勇。 语未竟,红光自天而下。包公起曰: 伏魔大帝至矣,公少避。 刘退至后堂。少顷,关神绿袍长髯,冉冉而下,与包公行宾主礼,语多不可辨。关神曰: 公处有生人气,何也? 包公具道所以。关曰: 若然,则贤令也,我愿见之。 令与幕客李,惶恐出拜。关赐坐,颜色甚温,问世事甚悉,惟不及幽冥之事。

李素戆,遽问曰: 玄德公何在? 关不答,色不怿,帽发尽指,即辞去。包公大惊,谓李曰: 汝必为雷击死,吾不能救汝矣。此事何可问也!况于臣子之前呼其君之字乎! 令代为乞哀。包公曰: 但令速死,免致焚尸。 取匣中玉印方尺许,解李袍背印之。令与幕客李拜谢毕,仍缒而出。甫到酆都南门,李竟中风而亡。未几,暴雷震电,绕其棺椁,衣服焚烧殆尽,惟背间有印处不坏。

骷髅报仇常熟孙君寿,性狞恶,好慢神虐鬼。与人游山,胀如厕,戏取荒冢骷髅,蹲踞之,令吞其粪,曰: 汝食佳乎? 骷髅张口曰: 佳。 君寿大骇,急走。骷髅随之滚地,如车轮然。君寿至桥,骷髅不得上。君寿登高望之,骷髅仍滚归原处。君寿至家,面如死灰,遂病。日遗矢,辄手取吞之,自呼曰: 汝食佳乎? 食毕更遗,遗毕更食,三日而死。骷髅吹气

杭州闵茂嘉,好弈,其师孙姓者,常与之弈。雍正五年六月,暑甚,闵招友五人,循环而弈。孙弈毕,曰: 我倦,去东厢少睡,再来决胜。 少顷,闻东厢有叫号声。闵与四人趋视之,见孙伏地。涎沫满颐。饮以姜汁,苏,问之。曰: 吾床上睡未熟,觉背间有一点冷,如胡桃大,渐至盘砾大,未几而半席皆冷,直透心骨,未得其故。闻床下咈咈然有声,俯视之,一骷髅张口隔席吹我,不觉骇绝,遂仆于地。骷髅竟以头击我。闻人来,始去。 四人咸请掘之。闵家子惧有祸,不敢掘,遂扃东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