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女

卷六

子不语 · 袁枚

京师崇文门外花儿市居民,皆以制通草花为业。有幼女奉老父居,亦以制花生活。父久病不起,女忘啜废寝,明慰暗忧。适有邻媪纠众妇女往丫髻山进香者,女因问: 进香可能疗父病否? 媪曰: 诚心祈祷,灵应如响。 女曰: 此间去山,道里几何? 曰: 百余里。 曰: 一里几何? 媪曰: 二百五十步。 女谨记之。每夜静父寝,持香一炷,自计步数里数,绕院叩头,默祝身为女子不能朝山之故。如是者半月有余。向例:丫髻山奉祀碧霞元君,凡王公搢绅,每至四月,无不进香,以鸡鸣时即上殿拈香者为头香。头香必待大富贵家,庶人无敢僭越。时有太监张某往进头香,甫辟殿门,已有香在炉中。张怒责庙主,庙主曰: 殿不曾开,不识此香何由得上。 张曰: 既往不咎,明日当来上头香,汝可待我,毋许别人先入。 庙主唯唯。

次日始四更,张已至;至则炉中香已宛然,一女子方礼拜伏地,闻人声,倏不见。张曰: 岂有神圣之前鬼怪敢公然出现者,此必有因。 坐二山门外,聚香客而告之,并详述所见容态服饰。一媪听良久,曰: 据君所见,乃吾邻女某也。 因说其在家救父礼拜之事。张叹曰: 此孝女,神感也。 进香毕,即策马至女家,厚赐之,认为义女,父病旋愈。因太监周恤故,家渐温饱。女嫁大兴张氏,为富商妻。老妪变狼

广东崖州农民孙姓者,家有母,年七十余。忽两臂生毛,渐至腹背,再至手掌,皆长寸余;身渐伛偻,尻后尾生。一日,仆地化作白狼,冲门而去。家人无奈何,听其所之。每隔一月,或半月,必还家视其子孙,照常饮啖。邻里恶之,欲持刀箭杀之。其子妇乃买豚蹄,俟其再至,嘱曰: 婆婆享此,以后不必再来。我辈儿孙深知婆婆思家,无恶意,彼邻居人那能知道?倘以刀箭相伤,则做儿媳者心上如何忍得? 言毕,狼哀号良久,环视各处,然后走出。自后,竟不来矣。

义犬附魂京中常公子某,少年貌美,爱一犬,名花儿,出则相随。春日,丰台看花,归迟人散,遇三恶少方坐地轰饮。见公子美,以邪语调之。初而牵衣,继而亲嘴。公子羞沮遮拦,力不能拒。花儿咆哮,奋前咬噬。恶少怒,取巨石击之,中花儿之头,脑浆迸裂,死于树下。恶少无忌,遂解带缚公子手足,剥去下衣。两恶少踏其背,一恶少褪裤,按其臀,将淫之。忽有癞狗从树林中突出,背后咬其肾囊,两子齐落,血流满地。两恶少大骇,拥伤者归。随后有行人过,解公子缚,以下衣与之,始得归家。心感花儿之义,次日往收其骨,为之立冢。

夜,梦花儿来,作人语曰: 犬受主人恩,正欲图报,而被凶人打死,一灵不昧,附魂于豆腐店癞狗身上,终杀此贼。犬虽死,犬心安矣。 言毕,哀号而去。公子明日访至卖豆腐家,果有癞狗。店主云: 此狗奄奄,既病且老,从不咬人,昨日归家,满口是血,不解何故。 遣人访之,恶少到家死矣。